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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浪屿记忆:每逢清明节,我怎能不思念远在天国的父亲!

admin 于 2021-01-01 17:56 发布在 社会  |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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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慈的父亲

“掐指算来,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十年了,在以往的佳节之际,正是父亲给远方孩子写信寄包裹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就会出现他写家书的画面,如今这画面怎么越来越清晰了?”身在美国的鼓浪屿人李维慈无比深情地回忆着自己的父亲。

“每逢佳节我怎能不思念我远方的孩子啊?”这是维慈的父亲写给他三个在外地工作或学习的孩子们信上的开头语。

每逢佳节临近时候,维慈的父亲总要写着同样开头的信。每到写信时,他就像个应考的小学生一样,先将桌子抹干净,桌上一旁放着一条毛巾,中间摆好信笺和钢笔,伏在桌上开始写家书。边写边不时地摘下那厚厚的眼镜,抓起毛巾擦拭着眼睛。身边的小儿子维慈吃惊地问他:爸,你哭了?他转身对小儿子说:我没哭,我是在流目油(眼油),不是目屎(眼泪)。眼睛不好了,写字伤眼睛。他用毛巾捂住眼睛,不知在是怕被儿子看到难为情还是一时控制不住不断涌出来的泪水?

同样的几封信,他总要分为好几次写才能完成。难道真的因为伤眼睛吗?他写完之后,还要仔细检查三份同样内容的包裹和信件,那是分别寄给不同地址的大儿子,二儿子和三儿子。包裹里面一律都是几包寸枣、花生糖和鱼皮花生,还有几块鼓浪屿馅饼,偶尔会往其中一件包裹里塞进一条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毛巾。

维慈八岁那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代,维慈的母亲含冤离世,维慈从来不愿再去回想那一天。从那天起,父亲既是父亲又是母亲。

那是在炎热的夏季,又闷又燥的天气就像为台风到来前憋足了劲,让人无法喘息。高音喇叭播放着最红的歌曲,街上两侧到处是白底黑字的大字报和彩色标语。

        维慈被父母安排在鼓浪屿内厝澳堂姐家住,堂姐比维慈的妈妈年龄仅小几岁,属于鼓浪屿四大美女之一。那时候堂姐刚刚又生了个儿子,正在坐月子期间。有个晚上,维慈半夜听到爸爸和堂姐正在客厅里说着悄悄话,维慈依稀能听到一些词:跳楼了……抬到医院没人抢救……医生也被抓去批斗……就这样断气了。两个人边说边哭。维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假装睡觉。

第二天一早,一脸倦容的父亲坐在客厅等着维慈吃早餐,说饭后就带他回家。维慈匆匆地喝完米粥就跟着父亲离开堂姐家。一路上,维慈发觉父亲的手一直在颤抖。他抬头望天,阳光很刺眼,像火炉一样的热浪迎面袭来。他想:这么热的天爸爸还觉得冷吗?

维慈问父亲:爸爸,我们是去厦门吗?

父亲用颤幽幽的声音轻声说:不!我们回鼓浪屿住。

维慈说:那我妈妈呢?

这时父亲已经泪流满面,他没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噎着:天真热啊!

维慈又轻轻地问了一遍:那我妈妈呢?

父亲低声说:她去进修了!

父子俩的手都在发抖,那是两只冰凉的手。一路上,不时有路人对父子俩指指点点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从那以后,本来就不爱说话的父亲就更加安静了。

维慈的父亲是个印尼归侨。华侨的浪漫习性在他身上一览无遗,吹啦弹唱他样样不精却又样样沾边。生活中的旁门侧道他都饶有兴趣:养花,养鱼,磨咖啡,修鞋子样样都会,还配有专业研究书籍。他自己制药,各种容器、量杯、天秤一样不落。

逢年过节,远在外地的孩子们都能收到父亲寄来的包裹和信件。在给孩子写信时,他一边对小儿子维慈说:“维慈,你哥那里买不到这些吃的,你在家里机会比较多,等我发工资了再补给你!”维慈懂事地点点头,他知道这是父亲在安慰他,这些特供品只有节假日才供应,父亲要买这些东西也不容易,往往是将家里一些能卖钱的东西悄悄拿到信托店卖了,换回的钱才从黄牛那里买回这些特供的份额。维慈看着桌上的食品不说话,父亲摸摸他的头,继续写他的信。

多年之后,维慈到了美国留学。每到逢年过节,他同样能收到一封父亲的家信。不用拆开,他就能倒背如流地说出信的内容:每逢佳节,我怎能不思念我远方的孩子啊!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收到父亲寄给他的那包特供品。因为再也不需要供应票就能买到那些食品了。可维慈却渴望能像哥哥那样得到父亲寄来的包裹。

忽然间,维慈意识到父亲写的根本不是节日问候的家书,而是想给一个永远不给他回信的儿子写信!信的内容已无关紧要,尽管是千篇一律,那是对骨肉之情的执着和思念!维慈顿时心痛而愧疚。他不敢再怠慢了,他恭敬地拆开信,酌字酌句地读着,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脑海里浮现的是:父亲一边脱下眼镜,一手抓起毛巾试着泪水,再趴着继续写信。一边写,一边哭(不是泪水,是眼油。)其实,他在给孩子写信的同时也在告慰离世的妻子呀,他是在替妻子写信!这封信寄托着双份的爱,这封信已经成了他的宗教,他的信仰!

“每逢佳节,我怎能不思念我远方的孩子啊!”

有一天,这封信又来了。可这次信的内容竟然不一样了:“亲爱的慈儿,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一封信,因为我视力越来越差了,恐怕再也无法给你写信了。你从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就能看出我视力正在减退,但是你要知道,爸爸在过节的时候一定在想着你!而在这里爸爸每天都是在过节!”

维慈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串地滚落下来,什么叫父爱如山?此时,用山河湖海,天地宇宙来比喻都没有他深,没有他重,没有他大了!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维慈十年了,家书也断了十多年了,维慈突然也想给父亲写一封信,信的开头是:每逢清明节,我怎能不思念远在天国的父亲啊?

写于2018年3月30日

作者简介:欧阳鹭英,鼓浪屿人,曾出版鼓浪屿文学作品集《小岛尘事》。